“好大的胆子!”
赵崇大怒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以为你通过了请天证,便可以为所欲为了?”
“一个秀才而已,便敢妖言蛊惑,伙同平安县令欺上瞒下,粉饰太平……”
他越想越觉得可笑,荒谬,冷笑连连:“本官真是好奇了,你到底有几颗脑袋可砍?”
第141章 以工代赈
朝廷的监察御史中,主修什么圣道的读书人都能看到,但一定都会辅修法家。
赵崇此刻动怒,无形的威严如针刺般落下,顿时让许也如芒在背,浑身都传出一种尖锐的刺痛感。
许也面不改色道:“敢问大人,学生何时妖言蛊惑了?”
“还敢狡辩?”
赵崇阴着脸道:“大灾之时,你与陆同治非但没有开仓放粮,而且还任由外面粮价暴涨,举办文会,玩物丧志……”
“种种罪名,都快罄竹难书了,你还有脸狡辩?”
赵崇一一列数许也、陆同治的罪名,类似的字眼恐怕早已出现在了弹劾的奏折里。
否则京城也不会特地派出监察御史,不远万里的来到平安县。
此时,赵崇就像是手持屠刀的屠夫,而许也等人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。
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,一刀下来,无论是许也还是陆同治,全都要人首分离。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许也正色道:“我与陆县令的所有举措,都是为了平安县,绝无私心。”
“绝无私心?好一句‘绝无私心’。”
赵崇冷笑:“若真的绝无私心,平安县怎会被你们二人弄得乌烟瘴气?今日你若不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,你现在就可以准备遗书了。”
许也不因威胁而变色,平静道:“大人可知,何谓‘荒政’?”
赵崇居高临下,冷冷地盯着他,一言不发。
许也知道他不会配合自己,于是道:“先贤论‘荒政’,手法何其多?散利、薄征、缓刑、弛力……数不胜数,赈灾放粮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。”
赵崇心头一动,看着不远处丰神如玉,不卑不亢的少年,眉梢忍不住挑了挑。
赵崇心想,难怪能通过请天证,敢在本官面前侃侃而谈,还说的头头是道,肚子里果然是有墨水的。
虽是秀才,但光是这份定力,就远超一般的举人。
不过,赵崇心里虽然对许也的印象有了一点改观,但面上却依然冷硬如铁。
他冷道:“你既然知道,为何还偏偏反其道而行?”
许也道:“因为这些方法,用兵家的话来说,是‘缓兵之计’,用医家的话来说,那就是‘治标不治本’。”
“无论是放粮还是散利、薄征、缓刑、弛力……通通都是中策,甚至是下策。”
他的声音铿锵有力:“想要真正的解决灾情,应该是让老百姓自己赚到钱,自己买饭吃,而不是靠政府的救济与施舍。”
这一番话,说的掷地有声,陆同治垂低的头也抬起了一分。
“大言不惭。”
赵崇眼底流露出失望之色,道:“这些都是先贤一代代研究,更迭出来的策略,凝聚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智慧,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。”
“你不过是一介‘秀才’,就敢将其贬斥得一文不值,可见已经被傲慢蒙蔽了眼睛,忘乎所以了。”
他说的话非常直接,换做一般的秀才,倘若被监察御史这样评价,就算文心无恙,也会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当中。
但许也却面如平湖,“前人的智慧,就一定正确吗?倘若真是如此,那我们还写什么新诗新词,抱着老祖宗留下来的研究不就成了?”
“巧言令色,颠倒是非!”
赵崇大怒:“好,既然你说前人的法子是错的,那你的法子好在哪?难道大兴土木,举办文会老百姓就有钱了?”
“没错,老百姓就是有钱了!”
一道清脆的声音,突然从堂外传来。
赵崇阴着脸抬头看去,却是一怔,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位清美出尘的姑娘。
陆恩允来了,但不是孤身一人,身后竟然跟着乌泱泱的一片百姓。
衙役追在旁边,急得都快要哭了:“姑奶奶,你搬来的救兵怎么会是他们?陈教授呢?怎么没见着?”
“陈师?”
陆恩允撇了撇嘴,心想,陈巍这几天没日没夜地修炼,就怕游学出现一点岔子,怎么可能会过来管事。
她带着百姓一同走了进来,一下便让宽敞的空间变得拥堵起来。
赵崇压着火气,寒声道:“你又是谁?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陆恩允行礼,淡道:“我乃水隐居士关门弟子,州学二师姐,陆恩允。”
水隐居士?!
赵崇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色,竟是这位老人家的关门弟子?
“好,原来是水隐先生的高徒,既然如此,你带这些百姓过来,意欲如何?”赵崇深吸一口气,道。
“大人不是说,我们的法子行不通,老百姓没赚到钱吗?”
陆恩允高声道:“我把参与了文会的百姓都带来了,你不妨亲耳听听,他们赚到了钱没有。”
她让开一步,看向身后的老百姓。
他们不知道赵崇是什么官员,但看见连县令都坐在他下方,心底便知道是了不起的人物。
人们面面相觑,迟疑了片刻,才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“你们不敢说,我来说。”
一个书生模样的老人上前,恭恭敬敬道:“学生庄肃,见过大人。”
“你是童生?”
赵崇感受到他身上的才气,颇为诧异:“虽然童生读的书不够多,但也是读书人,你怎么会替这种人说话?”
庄肃摇头:“大人说错了,许案首是咱们平安县的大善人,大才子,不是‘这种人’。”
赵崇蹙眉。
庄肃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在兽潮爆发之前,我在平安县,也算得上是一位体面的私学老师。”
“但自从兽潮爆发,粮价暴涨之后,学生便不敢上课了,陆续停学,我也因此失去了工作。”
“可我的家里还有九口人嗷嗷待哺啊,我没了工作,便只能坐吃山空,您知道我心底有多急吗?”
赵崇冷笑:“这一切,还不是因为县令的不作为,许也的愚蠢?若不是他们不管控粮价,还举办什么重阳文会,你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!”
“粮价一事,我看不明白,但我既然已经知道此事有许案首的出谋划策,那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庄肃摇摇头,道:“我只知道,重阳文会办起来之后,我终于有了工作。”
“虽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摊贩,但我却终于有钱可以买米了,孩子们终于不用挨饿。”
赵崇愕然,一时语塞。
庄肃的话音刚落,便又有一位看起来衣衫朴素的妇人站了出来。
她抱着一位睡得香甜的孩子,操着一口乡音道:“大人,文会之前,我的娃天天饿到睡不着觉,可现在呢?您瞧瞧他这小脸蛋圆的?”
“还有我!”
又有人站出来,高声道:“文会开始之前,我都饿得想去偷,去抢了,可您看我现在……”
他居然当着赵崇的面,打了一套虎虎生威的拳法。
“文会十二天之后,我赚的钱不仅可以放心吃饭,而且都够交束脩了,我又可以读书了!”
还有人说:“修完寺庙之后,我们家终于可以安心吃饭,安心买药了……”
第142章 三天为限
参与过重阳文会的百姓,一个一个站出来,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赵崇。
许也是对的。
重阳文会没错。
他们所有人都赚到了钱,哪怕是在刚刚经历了兽潮的情况下。
赵崇哑口无言,心底难免触动。
因为倘若事实真的像这些百姓口中所说的那样,那平安县大兴土木,举办文会的行为,非但不是污点,反而还会成为他们的功绩!
“好,既然如此,那粮价一事你如何解释?”
赵崇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冷道:“本官从北往南一路走来,平安县的粮价不仅最贵,而且都比得上邻县的三倍了!此事你要如何解释?”
站在许也身后的老百姓面面相觑,全都沉默了。
这事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替许也圆。
不过幸好,许也看起来早有准备。
他淡然开口:“大人,平安粮贵,是有很多种因素构成的,其中最大的原因,就是本地的粮商太少,而进入平安县的官道几乎都被破坏。”
“然后呢?你想说什么?”
赵崇面无表情,这些事情,他自然早就知道。
“我只是想告诉大人,管控粮价,确实可以让百姓在短时间内,以低廉的价钱买到粮食。”
许也话锋一转,道:“但同时,低廉的粮价,也会让粮商闻风而退。”
他高声问道:“试问大人,你若是粮商,你是会把粮食送到交通困难,盈利稀薄的平安县,还是其他的县城?”
赵崇怔住了,嘴巴颤抖,开合数次,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包括现场的百姓也是如此,如遭棒喝,呆若木鸡。
“肯定是其他县对吧。”
许也不等他们回答,自言自语道:“毕竟商人逐利,惹不起,难道还躲不起吗?可这样一来大人可曾想过百姓?”
他点点头道:“是,粮价是便宜了,可再便宜,县城里没有粮商,没有粮食,从何买起?”
许也的话,如同一道闪电般劈在所有人的头顶。
众人脑袋一片空白,口干舌燥。
“原来这才是县衙收粮不压价的原因……”
百姓的眼睛红了,他们竟然误会了陆同治那么久!
“所以,你故意拉高粮价,是为了吸引外地的粮商……”
赵崇想到这里的时候,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