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秀才而已，竟然能够想出如此惊为天人的计划，来破解平安县面临的困局。
“没错。”
许也沉声道：“依学生看来，强行压价，看似是对百姓有利，实则是在饮鸩止渴，只有靠高价将外地的粮商吸引而来，才是破局的关键！”
陆恩允忽然浑身一震，豁然抬头看向许也，脱口而出：“问渠那得清如许？为有源头活水来！”
怎样才能让这一池子的水，始终清澈如一？
自然只有向外源源不断地吸收活水！
许也在祈雨文会上写的《观书有感》，竟然隐隐与今天的所作所为，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他是在刻意吸引外界的力量，冲垮本地的阻碍！
陆恩允想到这里，心底宛若发生了一场地震。
“难道许嘉澍早就想到了今日的破局之法？”
陆恩允像是见鬼一样盯着许也。
“天啊，他是人还是神？是神还是鬼？太聪明了，城里的士子太聪明了，我还是跟老师回农村吧……”
读书这么多年，为官这么多载。
赵崇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一位学者了。
可就算是他，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许也这样天马行空，异想天开的法子。
但最令人纠结的地方也在这里。
因为，他居然被说得心动了！
赵崇在心底琢磨了百遍，千遍，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。
一个秀才，居然道出了一个从前那么多圣贤，都无法总结出来的道理。
难怪能被圣人所认可……这资质简直要逆天了……
想到这里，赵崇忽然开口：“你叫‘许也’？可有师承？”
平安县内，陈巍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，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。
“怎么感觉后背凉凉的？”
陈巍嘀嘀咕咕，但很快就把心思甩了出去，道：“罢了，我还是专心炼化我的命果吧。”
县衙内。
众人听见赵崇的声音，众人的心全都跟着一颤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难不成这位大人……
可紧接着便听见许也道：“学生已有老师，乃是州学的教授陈巍。”
只是教授？
赵崇心中暗道可惜，在他看来，许也的资质值得更好的老师。
不过这四个字若是传出去，定然会引发轩然大波。
因为，在绝大多数人看来，能拜在一位州学教授的门下，已经是得天之幸，人中龙凤了。
谁敢好高骛远，奢求更多？
“任你说得天花乱坠，也不过是纸上谈兵。”
赵崇定了定神，面无表情道：“倘若真的有用，粮车呢？许也，重阳文会都结束了，你算准的粮车在哪？”
这句话，直切要害。
许也、陆恩允全都低头沉默。
他们不是没有算过消息传出去，外地粮商赶来的时间。
按照脚程来看，应该就是这几天的功夫了。
不过“应该”和“已经”，终究是两码事。
没来就是没来。
“呵呵，刚刚还巧舌如簧的圣封秀才，这会说不出话了吧？”
赵崇冷笑连连，憋屈了这么久，可算是占据了上风，他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。
陆恩允悄悄凑到许也身边，低声道：“许嘉澍，这位大人见无法收你为弟子，好像恼羞成怒了。”
许也压低声音道：“陆姑娘，给大人留一点面子，这里人多。”
不远处，赵崇额角青筋跳动，勃然大怒道：“我听得见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座位上起身，冷笑道：“我告诉你吧许也，本官从北往南的路上，一辆粮车都没看见，你错了，错的一塌糊涂。”
陆恩允的手紧紧攥起，面色有些白。
他们真的错了吗？
难道这些日子，一直在做无用功？
许也沉默不语，无话可说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。
赵崇既然都不远万里地从京城来了，那他需要的，便是一个交代。
平安县渡过难关是交代。
陆同治，许也为非作歹也是交代。
只是眼看着就差临门一脚，最后一口气，许也难免还是有些不甘。
就这样功亏一篑，太可惜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沙哑的声音，突然在厅堂内响起。
“三天。”
人们缓缓转过脑袋，赵崇看向陆同治，呵呵一笑：“终于舍得开口了？本官还以为你哑巴了！”
“请给我们最后三天的时间。”陆同治神容黯淡道。
“如果三天之后，粮车还是没来，你要如何？”
赵崇看着他，冷道。
陆同治面色木然，将头顶的乌纱帽摘下，放在桌上：
“倘若三天之内，粮车未到，粮价未减，下官愿意跟随大人，去京城引咎辞官。”
第143章 押送入京
听闻陆同治打算要引咎辞官。
在场众人纷纷变色，更是有人脱口而出：“县令大人，万万不可！”
对于当地的百姓而言，没人希望父母官离开。
但赵崇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就依你所言。三天之内，粮车不到，粮价未减，我便提着你去京城交差。”
说罢，赵崇迈步离开。
等他走后，百姓人心惶惶，唉声叹气。
许也忍不住道：“大人，何必如此？”
陆同治摇了摇头道：“三天不短了，倘若真的不来，也说明我们的计划失败了，引咎辞官，理所当然。”
话虽这样说，但许也看着陆同治鬓边冒出的白发，还是觉得他是在自责。
或许陆同治认为，这样便可以减轻心底的罪孽感。
第一天，陆同治给他的母亲举办了一场葬礼，丧事一切从简，但是消息还是不知道怎么的，传了出去。
平安县的老百姓，陆陆续续出现在小小的奠堂之外，白色的花从里面一路铺到外面。
许多曾经对陆同治破口大骂的人也出现了，神情带着沉痛，不敢进去，默默地在外面磕了三个头。
直到太阳落山，坐在城门的陆恩允望眼欲穿，也没看到一辆粮车。
陆恩允拎着板凳走回了白府，对许也说：“或许是堵车了。”
许也点点头：“当然是堵车了。”
第二天，平安县的人心开始浮动，无论是修缮寺庙，还是举办文会，终究还是有个度的。
没了工作，粮价居高不下，人们有些焦躁。
不过许也早有准备，让县衙以官府的名义，收了一批健壮的力工，让他们前往官道修路。
这样一来，人们又可以领到工钱了。
又是一天过去，陆恩允提着小板凳从村口回来，对许也说：“可能是车太多了，他们为了争抢谁第一个进村，在路上打了起来。”
许也肃然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：“绝对是这样！”
第三天，晨光亮起。
赵崇来到县衙，将一辆囚车停在了门口，里面手铐脚镣一应俱全。
消息很快就传出去，平安县内响起一片恸哭之声。
有人勃然大怒，一哄而上，想要拆了这玩意。
结果囚车是专门用来扣押读书人的，上面贴着一篇由赵崇亲笔写下的《镇罪赋》。
别说是凡人的蛮力了，就连刀枪都不可能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。
人们力气都用完了，就见囚车还是原封不动，毫发未损，心中不禁生出绝望之情。
“完了，县令大人还是要被送走。”
有人呢喃，像是被抽空了一身的气力。
人群垂头丧气，灰头土脸的散开了。
等再次聚集的时候，已经是次日清晨。
“陆县令，上车吧。”
赵崇站在囚车的一旁，亲自为陆同治打开大门。
陆同治昨晚就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，于是穿的是一身便服，神情坦然，走上了囚车。
“得罪了大人。”
衙役红着眼睛钻入囚车，亲自为他戴上手铐脚镣。
过来送行的百姓何其之多？
放眼望去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如同乌云一般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痛，眼眶泛红，有啜泣声传来。
“诸位，莫要伤悲，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