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同治头在车外,双手不得动,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这里。
“好了,上路吧。”
赵崇没有提起许也的名字,陆同治也刻意没提。
他坐在马上,开辟前路,带着装着陆同治的囚车一路向前。
百姓当中,终于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。
“县令大人!你走了之后,我们平安县该怎么办啊?”
“赵大人,放过陆大人一马吧,他是一位好官啊,他只是做错了一次而已,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吗?”
……
陆同治紧紧闭着眼睛,却闭不上耳朵,百姓的声音穿进去,他的眼角流出一滴一滴的泪水。
赵崇铁面无私,面若平湖。
终于到了城门,城墙上却站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。
赵崇勒动缰绳,停马冷笑道:“许也,本官念在你修行不易,资质出彩的份上,方才放你一马,可你偏偏要出现在这里,是在逼本官抓你入京?”
许也看了一眼囚车里狼狈不堪的陆同治,忽然伸手一抖,一幅长长的书卷,竟然如同飘带般从城墙上一路舒展,滚落在赵崇的面前。
他低头看去,瞳眸一缩,就见上面竟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有些名字的字迹是一样的,明显是同一人代笔,但是这些名字上面却都盖着鲜红的指印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赵崇的脸色难看下来。
“这是平安县百姓一笔一划写下的万民书。”
许也面无表情道:“赵大人,你想带走陆县令,恐怕还得把这一卷书带走。”
赵崇的脸色黑如锅底。
把万民书也带走?
普通的老百姓虽然无法拥有才气,但这么多老百姓一起请愿,哪怕不会写字也要盖上手印,可见情真心诚。
不用检查,他都知道这卷万民书上肯定寄托着浓厚的愿力。
他要是带着这卷万民书一起回京,到时候陆同治的乌纱帽会不会被摘不清楚。
但他一定会落马。
因为赵崇等同于抱着一颗炸弹回京!
沉默半晌,赵崇阴着脸抬头:“好你个许也,在这里等着我是吧?”
他一拂袖,囚车砰地一声大门敞开,陆同治身上的手铐脚镣全都松开,连同他本人都飞了出去,滚落在一旁。
只是,老百姓脸上的惊喜之色还未停留哪怕多一秒,他们便看到,赵崇的目光落在了许也身上。
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带你回京交差!”
赵崇隔空摄取,将许也整个人从城墙上抓来,送入囚车。
众人大惊失色,陆同治更是连忙爬起来急声道:“许也,快出来,你不能去京城!”
囚车里,许也却露出一口白牙,笑道:“陆师莫慌,圣人审我,我尚且能活,更何况只是一些官员?等我回家!”
“大言不惭!入了我京城大理寺,就算是大学士也得脱一层皮,连少时曾经偷看邻居洗澡都如实道来,你这秀才算得上是什么?”
赵崇冷笑一声,就要抽鞭加速。
但是,就在这个时候,平安县外,忽然有一道青色的身影,如同闪电般掠过天空。
它的声音像是童子一样稚嫩,向整个平安县宣告。
“粮车来了!粮车来了!”
第144章 粮队进城
青鸟的声音,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。
地面上,百姓们一个接着一个抬起头,露出震惊之色。
“那鸟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
有孩子惊道。
“当然是真的!”
青鸟落在囚车上,站在许也的旁边,傲然道:“我飞入青云,看到一支商队,沿着蜿蜒的山路而来,一个时辰便能到平安县。”
赵崇将信将疑,但还是踏空而行,来到半空,定睛往远方看去。
他的视力不如青鸟,还得运转才气汇聚眼眸,才能看到百里之外的画面。
忽然,赵崇身躯微震,在群山之间,看到了一道道细小如蚂蚁般的身影。
虽然看不太真切,但他们确实像是商队。
“真来了!”
赵崇心头一震,许也的计划,竟然不是纸上谈兵!
他回到地面,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,却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许也笑道:“赵大人,您还要关我多久才解气?”
赵崇冷哼一声,拂袖一展,才气涌动,大门砰地一声又开了。
许也被吹飞了出去,面朝下摔在地上,吃了一嘴灰。
不过他却毫不在意,起来呸了两口,拍拍身上的尘灰,便冲着陆同治兴奋地说道:“陆师,计划成功了,平安县终于有粮食了!”
陆同治也老怀甚慰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便露出忧虑之色。
“小许,要不你一会还是躲在白府别出面了,此事有点……”
陆同治憋了半天,道:“有点不好,若是被他们知道是你在出谋划策,八成要记恨在心。”
奸商奸商,无奸不商。
有钱赚的时候,商人能笑得春风拂面,待人和善。
没钱赚的时候,他们恨不得看到人就砍上一刀,将钱财洗劫一空。
许也道:“事到如今,我藏起来还有用吗?《过故人庄》早已传出,躲起来已经为时太晚。”
想到此,陆同治忍不住叹一口气:“这段时间你前后操劳,太辛苦你了,是我的错,沉浸在痛苦中,不愿插手。”
“人有七情六欲,陆师不必内疚。”
许也安慰道:“陆师擦擦泪,换身衣服吧,商队很快就来了,莫要露怯。”
陆同治心神一震,连忙跑去收拾。
一众百姓站在城头,个个伸长脖子远眺,看不见一道身影,心底难免打鼓:“莫非是不来了?”
直到半个时辰后,一支商队出现,众人才露出狂喜之色,欢呼雀跃。
商队里。
一位白发老头见状,也是大喜。
他冲着一旁的锦衣男子笑道:“恭喜少爷,贺喜少爷,这些老百姓看我们周家粮队到了,如此高兴,城内必定缺粮,我们定能大赚一笔!”
周羽啪地一声展开手里的折扇,悠然自得道:“若非缺粮到无计可施,平安县的县令又怎么会舍得将粮价一抬再抬?”
青年皮肤白皙,俊逸出尘,体内的鲜血一点一点滚烫,兴奋道:“我听到粮价抬到一百二十文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大肆收购粮食。”
“一百五十文的时候,更是果断停止,即刻出发。”
周羽低语道:“看这个样子,我们应该是第一批到达平安县的商队,也不知道现在的粮价涨到什么地步了,能赚多少。”
“少爷头脑聪明,雷厉风行,占尽了先机。”
白衣老者笑道:“您也看到了,平安县如今的道路这么破,别说粮价只可能高,就算是出发时的一百二十文,咱们也是有得赚的。”
一想到这里,周宇凡的呼吸便忍不住加重,加粗。
平日周家做生意,凡事需要翻山越岭的时候,他们只会感到烦躁。
可前往平安县的这一路上,每翻过一座山,周家主仆心底的喜色便浓上一分。
因为这路越是难走,就说明越是有利可图。
“可惜了,平安县的官道已经开始修复,要不了多久,便能正常通行。”
周羽遗憾地摇了摇头。
来的路上,他们看到好些个赤着上身的汉子,在官道上工作。
等平安县的交通顺畅了,这里的粮价很快就会跌到正常。
“那也是至少一个月后的事情了。”
白衣老者眼神火热道:“在此期间,咱们周家,至少能赚个十万两!”
十万两银子,这放在平日可是想也不敢想的数字。
要不是平安县遭遇兽潮,他们也没机会从老百姓手上搜刮到这么多的银子。
车队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,颠簸行驶,很快就来到了平安县的城门口。
白衣老者坐在车头,只见城门口站着一位清俊如玉的少年,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,恐怕也有这种风采……
白衣老者出言笑道:“这位公子,我们是从江州来的粮队,听闻平安县缺粮,特来赈灾,不知今日的粮价到几文了?”
“竟是江州的粮队?”
少年闻言,喜出望外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惊喜道:“先生真是宅心仁厚,宽容慈悲,快快进去吧,平安县的粮价,已经到一百八十文了。”
“一百八十文?!”
饶是白衣老者,听到这个价钱,也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周羽,两人的眼中皆有喜色涌现。
周家粮队二话不说就进了平安县。
找了一个客栈,简单地安置了一番,周家便寻了一块空地,插上木牌,宣告次日要在这里卖粮。
至于价钱,他们既想要快点回本,又不敢降得太多,得罪本地的粮商,所以便定为“一百七十文”。
次日开业,平安县果然有老百姓慕名而来,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。
周家主仆狂喜不已,然而直到下午收工清算的时候才发现。
“少爷,利润虽然高,但我们卖出去的数量,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多……”
租来的仓库里,白衣老者看着满满当当,堆积如山的粮食,神情诧异。
他们本来还以为,他们进城,卖粮食的时候,只会出现供不应求的盛况,甚至有人会因为买米而大打出手。
结果真做了生意,才发现,人流虽大,但每一个买米的百姓都十分地克制,几乎只买一两天的份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