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巍听完,躁动的心一下就冷了下来。
他看着许也,几度张口欲言,但最后又闭上了嘴巴。
一时之间,他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!
过了许久,陈巍才叹息一声。
“我终于知道,你为什么能炼就一身‘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’的本领了。”
原来,在几个月之前,许也还曾做过更加惊天动地的事情。
他竟然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割袍断义,恩断义绝!
“难怪你能写出‘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’,难怪你求学之心如此坚定,难怪,难怪……”
陈巍呢喃自语。
许多曾经困扰于心的问题,如今一个个迎刃而解。
“所以,陈师还是收下学生的谢礼吧。”
许也将《悯农》推到陈巍的面前,道:“否则,学生身上的这把火要是烧到了您,学生实在于心难安。”
许章甫是个为了自身的利益,连妻儿都能抛弃的狠人。
当他知道自己府学的计划被破坏之后,肯定又会采取新一轮的行动。
敌强我弱,敌暗我明。
以许也目前的能力,只能做到见招拆招,还不具备报复回去的条件。
陈巍陷入了沉默,低头不语。
许也从石凳上起身,微微行礼,准备离开。
结果,背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。
“许也,你说为师一个进士,是不是比你一个童生,更能抗造?”
许也不可思议地转过身:“您这是……”
陈巍缓缓起身,右手扫过身上的灰尘,青衣崭新,淡淡地说:“我说,你这弟子,我收了!”
“您不怕驸马爷,甚至长公主的报复?”
许也忍不住道:“我将来肯定要寻仇的,他们要是反击,您……说不定会死。”
“死啊?那确实有点吓人,我目前还不是很想死。”
陈巍想了想,道:“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,我相信你只要能考上状元,长公主也不能随意杀你,也不能杀我。”
“那在这之前……”
“在你成为状元之前,就只能我这个当老师的多担待些了。”
陈巍叹了口气,摸了摸头发:“为师者苦啊。”
许也不知道说什么了,怔怔地站在原地,喉咙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。
“还不过来拜师?”
陈巍招手道。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这老师若还不拜,那就真有点不识抬举了。
“学生许也,愿拜您为师。”
许也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。
其实,真正的拜师礼,是非常隆重的。
有些老师甚至会要求学生聘请乐队,敲锣打鼓,红红火火地来到门前。
除此之外,还要准备拜师帖、香炉、干肉、红豆、芹菜、红枣等等一应物品。
毕竟,在这个时代,人这一生,只能有一位师父。
而这位师父的地位,甚至是可以比肩父母的。
再隆重的礼节,在这一刻都不嫌多。
仓促之下,两人身上都没有这些东西。
不过,陈巍却表示,自己不拘小节,拜师礼什么的,完全可以省略。
“弟子许也,叩拜恩师!”
陈巍端坐在椅子上,看着跪在不远处,眉清目秀,英气勃发的少年,心中分外满意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陈巍问道:“许也这个名字,太过随意了,不知道你的父……你的母亲,可否为你取字?”
许也摇摇头,道:“母亲没读过书,本来打算让父亲给我取字,结果……”
“猪狗不如的败类,不提也罢。”
陈巍淡道: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今天你既然拜我为师,那为师便为你取字。”
许也躬身道:“请师父赐字。”
陈巍沉吟片刻,目光在院子里扫过,忽然停在了一棵扎根在溪流旁边的树上,笑道:
“就叫‘嘉澍’吧,‘嘉’者,善美、吉祥,‘澍’者,及时之雨。取‘天下文道久旱,君来作人间嘉澍’之意,你道如何?”
“天下文道久旱,君来作人间嘉澍?”
这字,自然比某人随口敷衍的“也”要好上太多。
许也深深作揖,高声道:“弟子许嘉澍,谢师父赐字!”
第75章 步步危机
当日,陈巍领着许也还去了崔府。
通判蔡言也在,正在与崔道邻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看到许也和陈巍联袂而至,而且陈巍的脸上,还带着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喜色与得意。
崔道邻顿时知道,事情已经成了。
“恭喜你啊陈兄,终于收得爱徒一位。”崔道邻笑道。
“唉,朽木一块,朽木一块,不值一提!”陈巍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压根压不下去。
许也听到这里才知道。
原来,陈巍的心思这么明显,恐怕知府与通判早就看出来了,只有自己呆呆傻傻,像个愣头青。
此番上门,自然是为了道谢而来。
有了师父的第一天,许也就发现日子不一样了。
因为谢礼都不需要许也准备,陈巍一个人就替他掏了。
“州学的文书连夜下达,今天已经传到府衙,正式停了袁崇山的山长职位,目前府学的大小事宜,全由副山长代管。”
崔道邻道:“至于袁崇山,则被勒令留在景安府,在州学组织的调查队伍下来之前,严禁离开府内。”
听到这则消息,许也颇为震惊。
因为他昨天写《游子吟》的时候,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。
他只是不想站着挨打而已。
结果,万万没想到,一篇诗作而已,竟然能让袁崇山倒台。
照目前的形势来看,袁崇山被调离景安府,似乎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大势!
“为何会这样?”
回去的路上,许也仍旧在想这件事。
还是陈巍点拨他。
“有些史书上记载的古圣,甚至能以文章引动天道,令天地环境发生变化。”
陈巍淡道:“你不过让袁崇山贬谪左迁而已,这算得了什么?”
许也受教,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同。
所谓“文道昌盛”,并不仅仅指的是浮于表面的文风。
更是指这里文道的影响力,超乎想象。
一篇好的作品能让许也一个籍籍无名的童生,声名鹊起,备受瞩目。
同样,一篇好的作品,也能让一位府学山长,从云端坠落,身败名裂。
“今后的路,我得更小心才是。”许也深吸一口气。
回到客栈,许也将今天发生的事情,与白敬之、白解都说了一遍。
两人闻言,都松了口气。
“你能拜入陈教授的名下,相信你姐就放心了。”白解道。
“嗯,姐夫,师父说我今天就要出发去凉州城,不会在景安府继续逗留,你们也赶紧回家吧。”
许也说完,看向小胖子道:“白敬之,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书童了,赶紧去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。”
“书童?”
白敬之闻言勃然大怒:“许也,你开什么玩笑,我可是白家大公子,就算你写出了一首耀州诗,你也休想辱我……”
“不当我的书童你怎么去州学?”
许也面色平静道。
“州学?!”
白敬之和白解闻言,全都大吃一惊。
“我,我也能去州学?!”白敬之指着自己的脸,吃吃地说。
“学子的身份你去不了,但作为我的书童,你可以去。”
许也想了想,叹息一声道:“不过我想了想,还是算了吧,你可是堂堂白家的大公子,怎么能给我当书童呢?我还是去找吴浩言他们……”
白解闻言,眼睛都瞪大了,一脚踹在白敬之的屁股上:“还不快去提东西!”
白敬之连滚带爬来到跟前,小胖脸上写满了谄媚:“别别别!舅舅,我最喜欢当书童了,尤其是喜欢给您当书童!”
那可是州学啊……
一州内,最高的学府。
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要进去,可又进不去的地方。
白敬之的父亲就不止一次叹气,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去州学读过书。
否则的话,肯定不会止步于明德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