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那之后,所有的士子气得热血上脑,整张脸都红了。
“好大的口气……好大的口气!”
“临江兄,今天这一场清谈,你有信心吗?不行让我来!”
众人气疯了。
许多都是在州学读了很久的老资历了,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嚣张的新生。
童生而已,你以为自己是举人吗?
竟然如此狂妄!
“本来我还打算照顾照顾你的面子,既然你如此自信,那我也不必留手了!”
段临江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,冷哼两声:“说罢,你要先问还是先答!”
“我都可以,既然学长开口,那我就先抛砖引玉吧。”许也道。
“好一个‘抛砖引玉’,学弟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吗?既然如此,学弟就先答吧。”
段临江瞥了他一眼。
白敬之闻言一阵无语,嘀嘀咕咕:“什么人啊?问了又不给,故意的吧!”
围观的士子冷笑不语,不然呢?当然是故意的!
段临江之所以会这样做,也是为了看一看,许也事不遂愿之后的表现。
这就是世人所说的“先声夺人”。
“你毕竟只是童生,就算看过一些院试之上的科举读物,相信也不会太过深入。”
段临江道:“我会胜你,但不会胜之不武,所以我只在府试读物中,选题考你。”
“学长请。”
许也伸手示意,不急不躁,不骄不馁。
段临江思索片刻后道:“敢问学弟,‘众民得谷,四方乃宁'一句,出自何处,当作何解?”
他问的颇为刁钻,因为这一句话的原文作品并不是“耀州”级别的科举读物。
甚至连“辉府”都不算,只是“照县”。
而“照县”作为刚入流的作品,许多士子都会下意识地产生轻视的念头。
平日里,无论是学习还是复习,都会刻意地避开。
因为普遍认为,这种难度的试题,就算考试考到了,自己也能临场发挥答上来。
这种思维惯性,连举人都不可避免,更别提童生了。
段临江认为,许也如此傲慢,自视甚高,平日里学习的重心必然在难度更高的经文著作上,或许早已忘记这句话。
但是,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士子还没来得及计算时间,许也便开口了。
“此句出自《安民典》,作者是进士张毅,众民者,天下百姓也;得谷者,耕种五谷、饱食三餐也。”
许也沉声道:“此言远古圣王治水之后,教民稼穑,使万民皆得温饱,四方邦国方才安定。”
这句话的典故很简单。
在远古的时期,天灾频繁,曾经爆发过一场堪称灭世的大洪水。
当时人族走出了一位圣王,他才华横溢,盖世绝伦,不仅带领着部落抵抗住了洪水的滋扰。
而且,还开创出了农家圣道,帮助百姓学习种植,在大地土壤中培育食物,从而安居乐业。
段临江摇头:“许兄所言,未免太流于表面。依我看来,万民收敛私欲、恪守尊卑,心性合乎正道,衣食自有次序。
“此句中的‘谷’,看似指的是五谷,粮粟,但其实指的是‘人心’。”
“也就是说——只有万民人心规整,四方才会安宁。“
在场旁观的士子听到这里,微微颔首。
显然,在他们看来,段临江的回答,滴水不漏,甚至隐隐之中,已经占据了上风。
但许也却笑了。
“人心?”
许也失笑摇头:“恕在下直言,问段兄一句,‘人心’能吃吗?有几斤米重?”
段临江脸色难看,正要怒斥许也破坏规矩,在诡辩。
然后便听见许也收敛笑容,义正言辞地说:“段兄既然问起了这一句,那自然了解这段典故了。”
许也缓缓道:“彼时,洪水滔天,百姓困于水患,渔猎求生,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,动辄便有可能被水里的妖兽吞噬。”
“为了祈祷风调雨顺,平平安安,人族甚至出现了给当地妖王献祭童男童女的恶俗。”
许也的声音越发铿锵,像是一把把利剑,刺入段临江的胸口。
“在这种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惶惶不得终日的情况下,若真按段兄的理解,将‘谷’比作‘人心’。”
“那百姓靠静坐修心,遗忘掉身体上的饥饿,天下就能太平了?”
段临江头脑一片空白,一旁的学子则全都鸦雀无声。
现场只有许也一个人开口,声音若甘洌的清泉,叮叮咚咚,直入人心。
“所以,‘谷’就是五谷。”
“所谓‘众民得谷,四方乃宁’,往通俗了说,那就是百姓只有吃饱了,天下才能安宁!”
许也看向段临江,道:“学长以为我不学《安民典》,故以此句问我,那我现在倒要反问学长一句……”
“——此句是你自己参悟所得,还是先生所教?”
第87章 庸才与天才(求追读)
许也的声音,宛若一道惊雷,径直劈在段临江的天灵盖之上。
在场所有的士子都跟着感觉头皮发麻,后庭一紧。
因为,许也这句问的,太毒了。
倘若段临江说是自己参悟的,那就说明他悟性不佳,自满自大。
以为是“照县”作品,就可以不去请教老师,结果自学却学了个似是而非,一团糟。
但如果,段临江说自己是请教了老师,所以才给出这么一个结论。
那事情就更大条了。
因为段临江等同于把责任全都推给了老师,是老师学问不深,将错误的知识也传授给了他。
一滴一滴冷汗,在段临江的额头上生出。
只是片刻的功夫,段临江便感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被汗水给打湿了。
“是,是我一人之错,与老师无关。”
段临江沙哑开口。
此句一出,他顿时如同被抽走魂魄,精气神萎靡到了极致。
众人知道,段临江败了。
只是一个不小心,便弄巧成拙,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,不胜反败。
不过就算是这样,败得也太快了吧?来回有三番吗?
段临江乃是去年院试的第一,才华绝对毋庸置疑。
如此轻而易举的败下阵来,众人实在是没有想到。
人群中,有一位士子走出,微微作揖,道:“有言道,‘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;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’敢问学弟,‘道’可不可言?”
许也抬头看他,端起桌上的茶,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。
放下茶杯后,才平淡地说道:“眼下不是我与段学长清谈吗?你开口算怎么回事?难不成你们也觉得我赢了?”
一个“也”字,颇有些锋锐。
众人毕竟是州学士子,恃才傲物,一向眼高于顶,听到这话,一张张脸顿时红得发烫。
“你与段兄的清谈,自然是你赢了,桌上的钱,你可以拿去。”
又有人走出来,冷冷说道:“不过,你的胜利,未免太过轻巧,所以我们还不服你,要继续考校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许也面不改色,敲了敲桌子,白敬之顿时会意,小短腿迈得飞快,美滋滋地收走了桌上的银票。
众人看着这一幕,颇为不甘,但却没那个老脸开口。
许也思忖片刻,道:“首先,此句出自《衡道论·明道篇》,作者颜言在本章节里,进行了对‘道’的思考与探讨。”
“不过,因为当时的他学问有限,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。”
“所以,‘道’到底可不可言,答案在他成为大儒后,撰写的一篇游记里。”
许也顿了顿,微微抬头,沉声道:“不言道,道何以明?知者不得已而言,因言明道,得道而忘言。”
众人心头一突,有人连忙从乾坤袋中搬出一张书桌,在纸页上将上下两句补充完整,并在一起。
一颗一颗脑袋探过来,只见:
——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;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然不言,道何以明?知者不得已而言,因言明道,得道而忘言。
“此段本意,是说言语不能完全等同于道,但若不言,道便无法显明。得道之后,固然可以忘言;可未得道时,却不可废言。”
许也摇头晃脑,字字铿锵,声音越来越大,出现了一种莫大的力量,与天地灵气共振,直入人心。
众人无一不心神大震,就连陈巍都惊呆了,不可思议地看着许也。
没人想到,许也不仅把一本照县级别的作品给看了,研究透彻。
而且,在发现问题的时候,为了刨根问底,居然连作者每一部作品都研究透彻。
若非如此,他绝不可能连一篇小小的游记都不放过。
这种向上求学之心,令在场所有人都羞愧难当。
尤其是问出这个问题的学子。
他也是经过老师的点拨,才知道这个知识。
他不相信所有人都有类似的境遇,所以才会开口,打算用这个问题,辩倒许也。
万万没想到。
许也竟然答上来了!
这还是童生吗?
说是举人我都相信了!
又有人站出来,态度明显有些恭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