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魏文仙 第76节

  刹那之后,所有的士子气得热血上脑,整张脸都红了。

  “好大的口气……好大的口气!”

  “临江兄,今天这一场清谈,你有信心吗?不行让我来!”

  众人气疯了。

  许多都是在州学读了很久的老资历了,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嚣张的新生。

  童生而已,你以为自己是举人吗?

  竟然如此狂妄!

  “本来我还打算照顾照顾你的面子,既然你如此自信,那我也不必留手了!”

  段临江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,冷哼两声:“说罢,你要先问还是先答!”

  “我都可以,既然学长开口,那我就先抛砖引玉吧。”许也道。

  “好一个‘抛砖引玉’,学弟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吗?既然如此,学弟就先答吧。”

  段临江瞥了他一眼。

  白敬之闻言一阵无语,嘀嘀咕咕:“什么人啊?问了又不给,故意的吧!”

  围观的士子冷笑不语,不然呢?当然是故意的!

  段临江之所以会这样做,也是为了看一看,许也事不遂愿之后的表现。

  这就是世人所说的“先声夺人”。

  “你毕竟只是童生,就算看过一些院试之上的科举读物,相信也不会太过深入。”

  段临江道:“我会胜你,但不会胜之不武,所以我只在府试读物中,选题考你。”

  “学长请。”

  许也伸手示意,不急不躁,不骄不馁。

  段临江思索片刻后道:“敢问学弟,‘众民得谷,四方乃宁'一句,出自何处,当作何解?”

  他问的颇为刁钻,因为这一句话的原文作品并不是“耀州”级别的科举读物。

  甚至连“辉府”都不算,只是“照县”。

  而“照县”作为刚入流的作品,许多士子都会下意识地产生轻视的念头。

  平日里,无论是学习还是复习,都会刻意地避开。

  因为普遍认为,这种难度的试题,就算考试考到了,自己也能临场发挥答上来。

  这种思维惯性,连举人都不可避免,更别提童生了。

  段临江认为,许也如此傲慢,自视甚高,平日里学习的重心必然在难度更高的经文著作上,或许早已忘记这句话。

  但是,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士子还没来得及计算时间,许也便开口了。

  “此句出自《安民典》,作者是进士张毅,众民者,天下百姓也;得谷者,耕种五谷、饱食三餐也。”

  许也沉声道:“此言远古圣王治水之后,教民稼穑,使万民皆得温饱,四方邦国方才安定。”

  这句话的典故很简单。

  在远古的时期,天灾频繁,曾经爆发过一场堪称灭世的大洪水。

  当时人族走出了一位圣王,他才华横溢,盖世绝伦,不仅带领着部落抵抗住了洪水的滋扰。

  而且,还开创出了农家圣道,帮助百姓学习种植,在大地土壤中培育食物,从而安居乐业。

  段临江摇头:“许兄所言,未免太流于表面。依我看来,万民收敛私欲、恪守尊卑,心性合乎正道,衣食自有次序。

  “此句中的‘谷’,看似指的是五谷,粮粟,但其实指的是‘人心’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——只有万民人心规整,四方才会安宁。“

  在场旁观的士子听到这里,微微颔首。

  显然,在他们看来,段临江的回答,滴水不漏,甚至隐隐之中,已经占据了上风。

  但许也却笑了。

  “人心?”

  许也失笑摇头:“恕在下直言,问段兄一句,‘人心’能吃吗?有几斤米重?”

  段临江脸色难看,正要怒斥许也破坏规矩,在诡辩。

  然后便听见许也收敛笑容,义正言辞地说:“段兄既然问起了这一句,那自然了解这段典故了。”

  许也缓缓道:“彼时,洪水滔天,百姓困于水患,渔猎求生,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,动辄便有可能被水里的妖兽吞噬。”

  “为了祈祷风调雨顺,平平安安,人族甚至出现了给当地妖王献祭童男童女的恶俗。”

  许也的声音越发铿锵,像是一把把利剑,刺入段临江的胸口。

  “在这种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惶惶不得终日的情况下,若真按段兄的理解,将‘谷’比作‘人心’。”

  “那百姓靠静坐修心,遗忘掉身体上的饥饿,天下就能太平了?”

  段临江头脑一片空白,一旁的学子则全都鸦雀无声。

  现场只有许也一个人开口,声音若甘洌的清泉,叮叮咚咚,直入人心。

  “所以,‘谷’就是五谷。”

  “所谓‘众民得谷,四方乃宁’,往通俗了说,那就是百姓只有吃饱了,天下才能安宁!”

  许也看向段临江,道:“学长以为我不学《安民典》,故以此句问我,那我现在倒要反问学长一句……”

  “——此句是你自己参悟所得,还是先生所教?”

第87章 庸才与天才(求追读)

  许也的声音,宛若一道惊雷,径直劈在段临江的天灵盖之上。

  在场所有的士子都跟着感觉头皮发麻,后庭一紧。

  因为,许也这句问的,太毒了。

  倘若段临江说是自己参悟的,那就说明他悟性不佳,自满自大。

  以为是“照县”作品,就可以不去请教老师,结果自学却学了个似是而非,一团糟。

  但如果,段临江说自己是请教了老师,所以才给出这么一个结论。

  那事情就更大条了。

  因为段临江等同于把责任全都推给了老师,是老师学问不深,将错误的知识也传授给了他。

  一滴一滴冷汗,在段临江的额头上生出。

  只是片刻的功夫,段临江便感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被汗水给打湿了。

  “是,是我一人之错,与老师无关。”

  段临江沙哑开口。

  此句一出,他顿时如同被抽走魂魄,精气神萎靡到了极致。

  众人知道,段临江败了。

  只是一个不小心,便弄巧成拙,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,不胜反败。

  不过就算是这样,败得也太快了吧?来回有三番吗?

  段临江乃是去年院试的第一,才华绝对毋庸置疑。

  如此轻而易举的败下阵来,众人实在是没有想到。

  人群中,有一位士子走出,微微作揖,道:“有言道,‘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;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’敢问学弟,‘道’可不可言?”

  许也抬头看他,端起桌上的茶,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。

  放下茶杯后,才平淡地说道:“眼下不是我与段学长清谈吗?你开口算怎么回事?难不成你们也觉得我赢了?”

  一个“也”字,颇有些锋锐。

  众人毕竟是州学士子,恃才傲物,一向眼高于顶,听到这话,一张张脸顿时红得发烫。

  “你与段兄的清谈,自然是你赢了,桌上的钱,你可以拿去。”

  又有人走出来,冷冷说道:“不过,你的胜利,未免太过轻巧,所以我们还不服你,要继续考校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许也面不改色,敲了敲桌子,白敬之顿时会意,小短腿迈得飞快,美滋滋地收走了桌上的银票。

  众人看着这一幕,颇为不甘,但却没那个老脸开口。

  许也思忖片刻,道:“首先,此句出自《衡道论·明道篇》,作者颜言在本章节里,进行了对‘道’的思考与探讨。”

  “不过,因为当时的他学问有限,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。”

  “所以,‘道’到底可不可言,答案在他成为大儒后,撰写的一篇游记里。”

  许也顿了顿,微微抬头,沉声道:“不言道,道何以明?知者不得已而言,因言明道,得道而忘言。”

  众人心头一突,有人连忙从乾坤袋中搬出一张书桌,在纸页上将上下两句补充完整,并在一起。

  一颗一颗脑袋探过来,只见:

  ——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;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然不言,道何以明?知者不得已而言,因言明道,得道而忘言。

  “此段本意,是说言语不能完全等同于道,但若不言,道便无法显明。得道之后,固然可以忘言;可未得道时,却不可废言。”

  许也摇头晃脑,字字铿锵,声音越来越大,出现了一种莫大的力量,与天地灵气共振,直入人心。

  众人无一不心神大震,就连陈巍都惊呆了,不可思议地看着许也。

  没人想到,许也不仅把一本照县级别的作品给看了,研究透彻。

  而且,在发现问题的时候,为了刨根问底,居然连作者每一部作品都研究透彻。

  若非如此,他绝不可能连一篇小小的游记都不放过。

  这种向上求学之心,令在场所有人都羞愧难当。

  尤其是问出这个问题的学子。

  他也是经过老师的点拨,才知道这个知识。

  他不相信所有人都有类似的境遇,所以才会开口,打算用这个问题,辩倒许也。

  万万没想到。

  许也竟然答上来了!

  这还是童生吗?

  说是举人我都相信了!

  又有人站出来,态度明显有些恭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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