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弟,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——‘黜贤废思,兆民乃熙’,你有何见解?”
众人闻言,顿时皱起了眉头。
因为若按字面理解,这句话便是说:罢黜贤能、废弃思虑,百姓反倒安乐。
许也放下茶盏,笑了笑:“学长是在州学藏书阁看到的吧?这部书叫《还淳经》,已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书了。”
“依我来看,'黜贤废思'四字,恐怕是传写时产生的谬误。原文应是——‘黜显废私’。”
众人一怔,纷纷请教。
许也侃侃而谈:“显',在传写时写成了'贤',至于'私',则是因为后人不解原意,以为谬误,自作聪明改成了'思'。“
“作者本意,是叫人黜退炫耀争名之心、废弃自私算计之念,不是让人抛弃贤能、不辨是非。“
众人闻言,神情皆有变化。
有人恍然,有人蹙眉,还有人将信将疑。
方才发问的那位学子不置可否,追问道:“那‘兆民乃熙’又作何解?”
“熙,是和乐、安乐。“
许也道,“人人不炫耀、不自私,百姓自然和乐相处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忽然,有人神情不善质疑道:“许也,你说州学藏书阁的千年古书是讹本,你可有证据?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许也身上,同样有人眼神带着不满。
州学是什么地方?
这里的书能有错?
许也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证据就在这句话的下一章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念道:
“《还淳经》下章有云:‘故至人不显,故无争;不私,故无累。’“
“诸位细想——这‘不显’、‘不私’,正与‘黜显废私’四字遥遥呼应。”
“作者先说要黜显、废私,后文再解释至人为何不显、不私,文理贯通,一气呵成。”
“若依讹本作‘黜贤废思’,那下章‘至人不显’便成了‘至人不贤’,‘不私’便成了'不思’。”
许也目光扫过众人,眉毛一挑,气定神闲。
“作者前脚说要罢黜贤能,后脚又夸至人‘不显’;前脚说要废弃思虑,后脚又赞至人‘不私’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”
“一部流传千年的典籍,作者怎会写下如此不通的文字?所以,只能是后人传抄时,出现了谬误,所以才弄出这等矛盾来。“
一众士子站在原地,呆若木鸡。
过了片刻,开口询问的士子忽然泪流满面,声音带着哭腔道:“没想到,没想到……我入州学三年,还不如别人两个月!”
“哪来的两个月?舅舅平日里只有两个时辰泡在藏书阁,平日里不是杀妖就是跟着陈师上课……”
白敬之嘀嘀咕咕。
陈巍却一把攥住了他的嘴,低声警告道:“还说?你没看到这些人都快要崩溃了吗?”
白敬之却更加不屑,就这?光是这点就承受不住了?
我可是天天都待在许也身边,我还没崩溃呢!
小胖子忽然觉得,州学士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。
而陈巍想的地方则更多。
记忆力强没什么好惊叹的。
因为对于读书人而言,只要愿意消耗才气,可以轻而易举将全书的内容,烙印在脑海。
最重要的是,许也竟然能够通过蛛丝马迹,察觉到原文可能存在错漏。
这就有点惊世骇俗了。
因为这说明,许也虽然在读别人的书,但却没有对作者的敬畏之心。
他并不认为书上的内容完全是对的。
他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在读书!
正因如此,才能看出别人的错误,然后找出真理。
这一刻,陈巍想起了自己老师说的一句话。
“庸才学别人的知识,天才让别人学他们的知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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亿颗恒星:老实说,写这两章的难度,堪比寻常章节的十倍,不知道燃烧了我多少脑细胞。
所以,我打算先看看反响,如果大家喜欢这种比较枯燥的清谈辩论,那我之后就再写几次,如果不喜欢……
那我就自由了。
如非必要,绝不再写!
第88章 忠言不中听
陈巍的老师,自然不是一般人。
但就算是他,也经常在陈巍的耳边叹息,说自己最大的遗憾,就是一直在走前人开拓好的路,没能走出自己的路。
当时的陈巍还不明白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直到自己的修为越来越高,才恍然大悟,百感交集。
走别人的路容易,走自己的路何其困难?
事实上,这个世界,有九成九的读书人都是在走前人的路。
现场的士子不再为难许也,甚至每一个人的姿态都放低到了极致,虚心请教,简直都要把许也当成州学的老师了。
“学弟,敢问《定乾录》里,'民心难测,治道难明,唯精唯一,允执其中'此句何意?”
一位士子羞红着脸道:“我老师教过我数遍,我虽然嘴上说明白了,但其实我还是一知半解。”
所谓的“清谈会”,这下彻底成了许也的学堂。
众人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,许也按照顺序,一个个耐心解答。
在这个过程中,白敬之的眉心突然传来一道异响,紧接着气息猛然暴涨。
这一幕叫四周的士子通通露出见鬼了的表情。
但陈巍却很淡然。
毕竟,无论是许也还是白敬之,这段时间几乎都跟在他的身边学习。
白敬之虽然不如许也聪明,但这个小胖子却有一个优点,那就是要脸。
自尊心极强。
所以,在许也的刺激之下,白敬之的进步速度,甚至比州学的士子还要快上一截。
只不过因为他经常待在许也这个天才的身边,所以才没意识到这一点。
而许也,看似只是在浪费时间,解决士子的问题。
但有言道“教学相长”,他在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,自身同样也在温习,巩固。
许也现在还没回过神。
但陈巍却看得一清二楚,许也虽然才刚刚突破,但体内的文种却在不停地浓缩,凝实。
不知不觉,他的修为已然稳固下来。
今天之后,哪怕立刻突破到“乐之境”,想必也不会出现境界不稳的后患!
这场解答,从早上直接持续到了晚上。
中途陈巍化作厨师,包揽了三十多人的伙食。
等晚上夜幕降临,蝉鸣阵阵的时候,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。
段临江临走前,抱拳道:“难怪许兄能以童生之身考入州学,你的才学,我今日算是领教了。”
还有士子向他道歉:“今天唐突上门,实在失礼,改日必定登门赔罪。”
士子们真是服了,而且还是心服口服的那种。
不出意外的话,今天之后,许也的名声绝对会在州学传开。
“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,诸位若是不嫌在下修为低微,随时可以登门拜访,一同探讨学问。”许也笑道。
“那就说好了!”
众人眼前一亮,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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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天。
终于到了凌芒会的日子。
许也三人带上青鸟一同坐上了马车。
白敬之颇为兴奋,毕竟进入州学之后,他不是读书就是杀妖,根本就没有空闲的时间。
这还是第一次进城玩耍。
“这么多人啊?”白敬之惊叹。
凌芒会的规模远比许也想象中的要盛大。
刚来到凉州城中心,便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叫嚷买卖的商贩。
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,随处都能听到人们讨论凌芒会的声音。
“不知道今年凌芒会的考核内容是什么……”
“今年好像轮到州牧大人设计了吧?按照他老人家的性格,肯定出的非常难。”
“李祥,你可以的,只要顺利发挥,一定会有名师看中你的表现,收你为徒!”
……
类似的声音太多了,纷纷扰扰,此起彼伏。
人们来凌芒会的目的各不相同,但可以确定的是。
这确实是一场盛会。
前方的路越发拥堵起来,马车已经进不去了,许也等人下车步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