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第十五载,皇帝被敌国间谍刺杀身亡,太子上位之后。
一切都变了。
先帝死后还没超过三个月,许也便被登基的太子,随便找了个由头治罪。
他虽然活了下来,也看到了变法带来的好处,整个国家都在变强,甚至敌国都不得不出动谍子暗杀皇帝了。
但是,他还是憎恨许也。
毕竟太子太师是他最敬重的老师。
冰凉的铡刀切开许也的脖颈。
头颅飞起的时候,除了猩红的血,许也似乎还看到了这座国家后面的历史。
许也死后,新帝严格执行新法上面的内容。
但是,他却不讲人情,不予变通。
上到皇室成员,下到黎民百姓,任何人都不得触犯法律的威严。
一开始,国家的风气被其他国家的文人称颂,说是“世上最公平的地方”。
但伴随着时间的发展,弊端慢慢出现了。
因为法令森严到毫无变通的空间,以至于所有的官吏,不问是非曲直,都只知道依律定罪。
这给了一些有心之人可乘之机。
权贵开始刻意污蔑政敌,罗织罪名。
上行下效,百姓之间很快也出现了这样的现象,开始诬告他人。
一时之间,整个国家的风气都变得乌烟瘴气。
新帝大怒,将法律设置得更加严苛。
他本以为此举肯定能够镇压这种乱象,结果,没想到却引发了暴乱。
各地的百姓纷纷起义。
短短两年功夫,这座曾经蒸蒸日上的国家,便千疮百孔。
最后更是以新帝自刎,国破家亡来宣告结束。
幻象渐渐破灭。
许也却并没有出现在贡院中,而是站在了一片漆黑的世界里。
在他面前不远处,站着一位面色平静的中年人。
他身着青衣,不苟言笑,眼神清明睿智,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罪恶,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许也躬身行礼:“后学末进许也,表字嘉澍,见过圣人。”
圣人面无表情:“你看到这个国家的结局了?”
许也点点头: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是否会觉得,自己做错了。”圣人道。
“敢问圣人,学生何错之有?”许也问。
“错而不自知,此乃大错。”
圣人冷道:“如果你当初意志坚定,要求重罚太子,甚至斩掉他,这个国家就不会灭亡!”
“斩掉他,然后呢?让我与皇帝君臣离心,新法还没起步就直接断送?”
许也平静道:“彼时的皇帝才登基多久?圣人怎么知道,我斩掉了太子,国家不会灭亡得更快?”
他当然知道杀掉太子最为解气,也更能维护律法的威严。
可是然后呢?
且不说皇帝已经明显出言包庇,不打算处置太子。
就算处置了,他才上任三年,便杀太子。
消息传出去,百姓会怎么想?朝野会怎么想?敌国会怎么想?
许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法,所以最后以惩戒为主,留了太子一命。
至少这样既能成全新法威严,也给了皇帝一个台阶,又不至于让国家陷入动荡之中。
圣人气得瞪大眼睛,却无言以对。
“我只知道,我在世期间,国家蒸蒸日上,百姓安居乐业,直到死后二十年,国家才走入灭亡。”
许也淡道:“所以,这口锅您无论如何都是扣不到我头上的,我一个死人怎么管得了身后之事?”
“你觉得,这些都是你的功劳?国家之所以破灭,是因为上任了一个昏君?”圣人怒视,吹胡子瞪眼。
“当然了。”
许也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圣人又气又想笑,点指许也,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:“要不是本圣已死,必定要好好磋磨你这性子一顿!”
然后再收为弟子。
后面的半句话,圣人没说,因为说了也没意义了。
圣人回归平静,道:“你的对错,我不再与你争辩,最后我只问你,吴国因何灭亡?”
他道出这个国家名字的瞬间,许也便知道了他的身份,心中一突,紧张得汗毛倒立。
公羊胤!
数千年前,吴国的最后一任皇帝!
“原来,我所经历的,竟然也是他曾经所经历的,只是因为我们的选择不同,所以结局也有所不同……”
许也当然听说过这位圣人的事迹。
他太有名了。
公羊胤在位期间,甚至被吴国的百姓称之为“毒蛇皇帝”,他的经历,至今为止仍被记录在不少的史书中,任凭后人翻阅。
许也并没有深入了解过他的人生。
但也知道,公羊胤是一位天之骄子,在法家圣道上非常有天分。
公羊胤还是太子的时候,就已经接管大理寺,审理案件。
至于皇帝驾崩,登基上位之后,更是对现有的律法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,完完全全将吴国当成了自己的证道之地。
历史证明,他成功了。
公羊胤仅用了十年的时间,圣道便大成,功德圆满,顺利封圣,成为了吴国历史上第一位法家圣人。
但公羊胤成也法家,败也法家。
他封圣之后,刚愎自用,误入歧途,为了在圣道上更进一步,将法律的严苛贯彻到极致。
别说是普通的百姓了,就连他的太子犯法,也被他下令处决。
正因如此,冷血无情的公羊胤,才会被百姓称之为“毒蛇皇帝”。
最后,吴国在他的治理下,理所当然地走上了无法挽回的灭国之路。
至于公羊胤最后的结局,则与许也看到的没什么两样。
他在叛军杀入皇宫之前,挥刀自刎。
一位法家圣人,就此陨落。
所以,公羊胤看似在问“吴国为何灭亡”。
实际上,他更想知道的是,自己错在哪里。
这恐怕是他死了也无法忘记的执念。
许也沉思了很久,公羊胤也等待了很久。
忽然,他摇头失笑:“罢了,我怎么会问你一个童生呢?我唤你醒来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听到许也的声音出现在耳畔。
“律法之道,在于安民止乱,法贵适中,贵在因时制宜,因地制宜。”
许也沉吟道:“政宽则民慢,慢则纠之以猛;猛则民残,残则施之以宽。宽以济猛,猛以济宽,政是以和……”
公羊胤呆住了,怔怔地看着许也。
只感觉许也的声音,字字珠玑,像是大颗小颗的珠子落在玉盘,清脆明亮,振聋发聩。
“——所以,治大国若烹小鲜,不可反复苛扰。”
第112章 因祸得福
贡院内,杨融、左棠春等人虽然看不到请天证内许也经历的一幕幕幻境。
但是,他们却能看到,一阵风吹下之后,许也便木然地站了起来,瞳孔失焦。
然后,天上的圣人便开始以各种不同的口吻说话。
皇帝是他、黑衣男子是他、太子是他……
许也听到的所有声音,都是圣人亲自发出的。
所以,他们即便看不到许也看到的一切,也依然能够通过圣人的询问,还有许也的对答,判断出许也正在经历什么。
当杨融、左棠春、付廷鸣听到,圣人竟然问:“吴国因何灭亡”的时候。
三人虎躯一震,看向天空的眼神剧变,同样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。
“竟然是吴国的那位亡国之君!”
“难怪会一直以‘法律’为中心,考察许也……”
众人心底翻江倒海,各种思绪纷转。
左棠春心中焦急万分:“公羊圣人怎么会出这么一道难题?这是三之境的童生能够答上来的吗?”
这道题答出来很简单,但想要答得让一位圣人满意,却极难。
连左棠春自己都没有这个把握,更别提小小一个许也了。
在他看来,公羊圣人似乎是在故意为难许也。
直到,站在原地的许也开口,清亮的声音,一字一句,清晰明了地进入所有人的耳朵。
众人呆住了,就像天上的圣人一样,脑袋里一片空白,一个字也蹦不出。
这已经不能用“天才”来形容了。
根本就是妖孽!
尤其是最后那一句“治大国若烹小鲜,不可反复苛扰”,更是如同雷鸣圣音,醍醐灌顶。
哪怕是杨融、左棠春这等境界的读书人也愣在原地,发自深省,若有所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