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年的时间都快过去了,直到今天许章甫仍然记得那个雪夜,许也提着刀从厨房出来,与自己割袍断义的场景。
少年的面孔仍带着稚气,但看向自己的眼神,却充满了愤怒与杀气。
尤其是自己还多次出手,尝试打断他的圣道。
以这孩子睚眦必报的性格,多半是记恨自己的。
但这句话落入许章甫的耳朵,就像是一颗种子般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。
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,忍不住去想。
万一呢?
万一他真是这样想的呢?
尤其是鲁氏还在旁边有理有据地分析:“自古以来,父子没有隔夜仇,你们当初闹得再凶,如今也过去大半年了。”
“更何况,当初小梅刚死,小也情绪有些激动,接受不了也正常……”
她一条一条地说,许章甫思绪纷转,竟然感觉自己死寂的心在怦怦跳动。
他想起来了一些往事。
在自己待在京城,举步维艰,胆战心惊的时候。
其实一直有一个人,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自己写信,关心自己,思念自己!
他的信曾经也给过他一些力量,一些温暖。
只是当时的他,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文字,更加需要实打实的帮助,所以他才一直没有放在心上。
现在想来,这孩子说不定还真是爱着自己的。
而倘若他们父子二人,能够重归于好……
“一个通过了请天证的干儿子……”
许章甫的眼睛越来越亮,这对他的圣道而言,绝对是莫大的帮助!
“当初,确实是我做错了,应该考虑一下他的感受,晚点再提收他为干儿子的事情。”
许章甫道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他腰间的文印动了动,一条消息传了过来。
许章甫拿起文印,刚握住没两秒,就怔住了。
“凉州消息?凉州的消息不是已经传过来了吗?为何要传递第二遍?”
他抓着手上的信封,皱眉道:“父亲,母亲,这情报你们从哪得来的?”
许北望和鲁氏皆是一脸不明所以:“还能是谁送来的,当然是你身边的婢女啊。”
“婢女?我身边哪来的……”
忽然,许章甫感觉自己的头顶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了下来,腾然站起,面色苍白,汗水涔涔。
……
公主府。
夜深了。
长公主回来了,却见婢女与下人没有一个敢靠近主院,在外面低着头站成一排。
“你也留下吧。”
长公主对贴身婢女道,随后孤身走了进去。
月光如水,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,院子里一片静谧,连蛙鸣蝉鸣都没有。
长公主身穿一袭月牙般的宫裙,霞姿月韵,娥眉曼睩,像是一幅古画中的美人,气质独特。
她穿过别院,很快便在廊桥的尽头,看到了一道赤裸着上身,负荆跪地的身影。
长公主面色平淡,目光落在许章甫光洁强壮的背,那里此刻血肉模糊,伤口狰狞。
原来许章甫背负的还不是一般的荆条,而是苦荆。
这种由苦荆制成的荆条,不仅能够轻易划破人的肌肤,还能在伤口处制造出一种难忍的瘙痒,是大理寺专门用来审讯重犯的刑具。
“夫君这是做什么?”长公主轻声道,姣好的容颜没有一丝波澜。
第115章 最后一次
“殿下,微臣错了。”
许章甫双膝跪地,面若死水,看着地面。
长公主微微一笑,作为大魏的绝色,哪怕已经身为人母,她的一颦一笑,依然有种难以抵挡的魅力,风情万种。
“错了?”
她上前抬起许章甫的下巴,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:“你何错之有?”
“微臣……不该欺瞒殿下。”
仔细听,许章甫的声音在抖。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”
许章甫嘴唇开合,发出的声音细若蚊鸣,根本听不清。
长公主的脸瞬间阴了下去,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许章甫的脸上,将他打翻在地。
她的力道不小,许章甫也没用才气护体,左边的脸很快就浮现出一只纤细的巴掌印。
长公主寒声道:“许章甫,你胆子不小啊。”
许章甫用手撑着上半身立起,跪在地上,“微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不敢你也做了,你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长公主居高临下,眸子冷淡:“如果本宫不去查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本宫,直到那孽种寻到京城?”
许章甫低着头,涩声道:“不,不会的。”
长公主环步而行,忽然笑了:“我看你这样子,莫不是想跟他重归于好吧?”
许章甫心头一颤,猛地抬头道:“怎么可能!我已经有了舟儿,我怎么可能还会看得上他这么一个不忠不孝,大逆不道的孽障!”
“可你口中的这个孽障,却通过了咱们大魏,三十年都没人通过的请天证!”
长公主在笑,眼神却很冷:“你若是有这么一位儿子在身边辅佐,我想你的文名应该也会跟着远扬吧?”
“我还没老,他的锋芒便已经展露,将来若是同堂,世人只会知道他,谁会记得我?”
许章甫的拳头缓缓攥紧。
“那你为何不杀了他?”
长公主面无表情道。
这句话,狠狠地锤在许章甫的胸口,他忽然感到一股剧烈的钝痛感。
而长公主并不打算停止,幽幽说道:“你觉得自己有愧于他?可你忘了吗,你是怎么住进这座宅子的?又是怎么拥有今天的地位的?!”
许章甫心头一震,又想起了初入京城的那段日子。
当时的他,是那么的骄傲。
毕竟是从凉州那种穷乡僻壤,也能杀出来的天之骄子。
他自认为来到了太学院,这个全国最好的学府,聪颖如自己,一定会如鱼得水,突飞猛进。
什么皇亲贵胄,世家子弟,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己踩在脚下。
可没过多久,他就发现自己错了。
而且是大错特错。
进入太学院之后,他很快就发现。
他不仅超越不了那些世家子弟,皇亲贵胄。
而且连一些出身与他差不多的贫寒士子,都开始与他拉开差距。
因为,他们都得到了贵族的资助。
而许章甫。
他既拉不下脸,放下自尊,在贵人的面前阿谀奉承,摇尾乞怜。
又因为早已娶妻,生下了孩子,不敢答应世家的联姻。
如此不尴不尬的处境,让许章甫一位解元的成绩,在太学院稳步下降,甚至到了可能会被清退的地步。
命运的转折点,在太学院举办的中秋文会之上。
这是一年内少有的盛事,不仅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会出现参与,就连陛下也会亲自到场。
许章甫就是在这么一个场合下,看到了长公主。
而他在中秋文会上夺得魁首的优异表现,也正巧吸引到了对方。
郎情妾意,你来我往。
两人便好上了。
得到了长公主青睐的许章甫,立刻就体验到了单打独斗和有恃可依的不同。
在这段甜如蜜的岁月里,一车一车的资源,如流水一样送进他的府上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而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教授,也开始对他嘘寒问暖,细心关照。
许章甫享受着这一切,但心底却比谁都清楚。
长公主怎么可能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?
他这样下去,迟早会玩火自焚。
所以。
没过多久,许章甫便与长公主断联了。
失去长公主的扶持,修行的速度虽然会回到原点,但至少日子不需要过得提心吊胆。
许章甫有些遗憾,不过却并不后悔。
可万万没想到,没有长公主。
他居然连本应属于自己的状元之位都守不住!
“探花?我是探花?!”
殿试张榜那天,得知自己是探花的许章甫又惊又怒,暴跳如雷。
诚然,这个头衔放在其他的一些考生身上,或许会认为是一种殊荣。
但是,他是能考上状元的!